简介 Overview

也许是缘分,也许是必然,在大江光的音乐中,我不仅听到了没有功利杂念的旋律,听到了明丽、愉悦和纯净,还意外地听到了安宁和安慰。

正文 Text

2000年9月大江健三郎的北京之行,是在本年度诺贝尔文学奖颁布之前,也许因为他的作品上冠有这样一顶特殊的帽子,所以他在北京的出现一时成了超越文学圈的新闻。出版界不甘落在新闻界后面,适时推出了大江健三郎的自选集和自选随笔集。在大江与中国作家座谈时,作家某某说,大江获奖那年,有人送了他一张大江健三郎儿子的CD。可以说,在报上读到这句话时,我对大江光一无所知。不久,我看到了自选集中大江父子的合影。看得出来,大江光是一个弱智青年。坦率讲,我对以往翻译成中文的大江健三郎的小说并不太喜欢,印象也不算深,他这次在中国的出现,我觉得也有炒得过头的嫌疑。但对一无所知的大江光,我却发生了兴趣,我想获知:这是一个怎样的音乐人。

2000年4月12日,大江健三郎在他的寓所接受中国学者采访时说:“你现在坐的这张单人沙发,就是我平常工作时坐的地方。我就坐在这里,将稿纸铺在膝头上的小木版上写作,而大江光则躺靠在我旁边的这条长沙发上,一面听音乐一面进行自己的创作。我们总是在一起工作。他创作的三首曲子已经被录制成CD盘,NHK也为他制作了专门节目。”

1994年12月7日,大江健三郎在瑞典皇家文学院发表了题为《我在暧昧的日本》的演讲,其中也提到他的儿子:“结婚后,我们所生的第一个孩子是个弱智儿。根据Light这个英语单词的含义,我们替他取名为光。幼年时,他只对鸟的歌声有所知觉,而对人类的声音和语言却全然没有反应。目前,光在为残疾人设立的职业培训所工作,同时还一直在作曲。他在小鸟的歌声中走向巴赫和莫扎特的音乐世界,终于开始创作自己的乐曲。”

在《大江健三郎自选随笔集》的目录中,我看到“倾听大江光”这个篇目;顺着这篇看下去,我发现大江光在这本随笔集中——或许该说是在大江健三郎的生活中,占据了非常重要的篇幅和位置。我试图用我的话来描述一下我从这些篇章中看到的大江光。

1994年秋天,大江光作曲的第二张CD《大江光之再》发行,并在东京三得利音乐厅举行演奏会。他父亲为此撰写的文章特意提到专辑中的曲子《梦》,父亲说他的儿子不会流泪,也曾是个不做梦的人,儿子不会用语言说到梦,却用音乐表达了内心深处对梦的感受,那是一种阴魂哭叫的声音。和第一张CD《大江光的音乐》相比,他的新作品有了进一步的深化,在创作过程中,他的生命也得到了丰富。音乐的深化,必定触及他心中的悲伤,在发现和表现这种悲痛时,他得到了治愈和恢复,获得了神奇和幸福。

大江光是在母亲和老师的启蒙下开始学习音乐的,他每天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听音乐,他总是俯在褥垫上或坐在饭桌旁作曲,家里人谁都不许打搅他,母亲也只能偷看几眼乐谱。每周都有这么一天,他们的朋友田村久美子女士来弹奏大江光的新作,研究创作得失,光努力说出自己的想法。他创作的长笛与钢琴曲《毕业》的录制,由大江健三郎填词,小泉浩演奏长笛,海老彰子演奏钢琴。父亲从这首作品中看到儿子在痛苦的梦中双手合十,拼命挣扎,千方百计想要脱离地狱,前往炼狱那活生生的样子。

大江健三郎的老朋友小泽征尔说,多年来,他养成了音乐会后回家独自听音乐的习惯,一般是听巴赫的《主啊,人类祈望的福音》,有段时间却以《大江光的音乐》替代,他认为光的音乐能给人以安慰和鼓励。1995年元旦,小泽征尔、罗斯特洛波维奇和大江健三郎一同出现在圣彼得堡的电视节目中,罗说他喜欢大江的小说,更喜欢大江光的音乐,他建议大江光为小泽征尔的60岁生日写一首曲子。同年9月1日,在东京三得利音乐厅举行的庆祝小泽征尔60诞辰的音乐会上,罗斯特洛波维奇和阿尔格雷奇一起演奏了大江光的作品《交流》。

广岛原子弹爆炸的第45个年头,大江健三郎策划了电视片《广岛的安魂曲》,为之作曲的也是大江光。

已是37岁的大江光,语言上只有四五岁孩子的智力能力,内心生活却微妙而复杂。他们全家在某一年回到老家,光与他的奶奶一起度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分手时,光对奶奶大声说:“打起精神来,好好儿地去死吧。”后来,他打电话给奶奶,订正了自己的说法:“奶奶,真对不起,我说得不对,应该是打起精神好好儿地活着。”奶奶抗过一场大病后,对孙女说:“在我生病的时候,给了我力量的,想不到竟是光最初那句话,也许就因为这句话而使我再次活下来了吧。”

沿着大江光成长的足迹,大江健三郎写了一系列短篇小说和随笔,他曾写道:“我现在有一种凄凉悲伤但是安宁的感觉,这种感觉是从大江光的音乐中得来的。”

我没有听过大江光的音乐,我期待着这一天尽早到来。我在读大江健三郎写到他儿子的这些篇章时,总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是的,我想到了罗铮,中国的一个弱智青年,他每天做的最多的事也是听音乐,而后在画布上画出自己的感受。在感悟艺术这一点上,罗铮与大江光是相通的。

一个月前我写了上述介绍大江光的文字,那时,我尚未听过他的音乐,我对他的全部了解,都来自他的父亲大江健三郎的叙述。从那些叙述文字中,我看到了这位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的另一面。我想,若不是他们夫妇长期而耐心的扶助,弱智的大江光绝不可能走上音乐创作的道路。这该是什么样的音乐呢?我期待着能够早日听到。

文章刚写完,我妹妹从福冈打来电话,她要带两个女儿赶赴北京探望病危的家父,启程之前特意问我带什么东西。我毫不犹豫地说:要一张大江光的CD。几天后,妹妹把CD《新的大江光》送给了我。她说:福冈的音像店没有大江光的唱片,只有片目索引,但可以预订,店方保证从其它城市调货。于是,她预订并按时拿到了大江光这张新唱片。

1998年出版的这张CD上,有一段大江光的简介:

大江光,1963年6月13日出生于东京。出生时后头部有个瘤子,在生后两个半月时做了切除手术。虽然生命得到了挽救,但明显地感到了发育的迟缓,在幼儿时期几乎不能用语言与他人交流,只觉得他对古典音乐、儿歌以及鸟的叫声感兴趣。在他的母亲引导他学钢琴以后,11岁开始跟田村久美子学琴。除了正确记忆、再现古典派及肖邦的作品之外,从13岁开始作短曲。1988年发表了《大江光钢琴作品集》。1991年发表了《大江光长笛·钢琴作品集》。1992年10月,第一张CD《大江光的音乐》获得日本黄金唱片奖。1994年9月,第二张CD《大江光之再》也获得该奖,同时还获得日本唱片大奖的策划奖。1996年,他为伊丹十三导演的电影《平静的生活》创作的音乐获得日本奥斯卡优秀音乐奖。在作曲家加羽泽美浓的指导下,他创作了这张CD中的作品。

从这份简介中看出,前面引述的中国学者对大江健三郎的采访中有一处失误,即:大江光不是有三首曲子录成唱片,而是已录制了三张唱片。

收在这张CD中的28首短曲,长不过6分钟,最短的不到1分钟。用大江健三郎的话说,这些模式单纯的曲子明显受到西欧作曲家的影响,普遍性的结构将一个弱智的日本人的“自我”的内心生活作为绝非一般化的特有的东西,生动地表现了出来。

听《新的大江光》中的前几首作品时,我感到不太适应那些作品的“短”,好像还未来得及进入他的音乐世界,就被戛然止住了。好像有的作品连练习曲的水平都未达到。逐渐地,我的心被演奏者的技巧、乐器的音色、录音的质量、作曲者的多种手法和不同心境陆续感染。一个爱与美的主题,一个宽广的主题,通过长笛、钢琴、小提琴、大提琴、吉它的独奏、重奏、协奏等不同手法,在优雅或明快、悠缓或沉思的各个侧面,构成了一股冲击心灵的力量。

大江健三郎曾提到大江光的短曲《梦》,他说这支曲子中出现了一种阴魂哭叫的声音,与光的第一张唱片中的感情率真有别的是,这种声音几乎贯穿了第二张唱片。《新的大江光》——也就是他的第三张唱片中也有一曲《梦》,是长笛独奏,连钢琴伴奏都没有。我怀疑这是又一首《梦》,因为无论怎样品味,我只听出宁静和祥和,丝毫未听出“阴魂哭叫的声音”。但愿,这是大江光的一个“新”梦。

关于那首献给小泽征尔60寿辰的大提琴、钢琴曲《交流》,我已叙述过它的背景。听了唱片后,我要说,这支曲子是这张唱片中的精粹,虽然不是罗斯特洛波维奇和阿尔格雷奇两位大师在祝寿音乐会现场演奏的录音,仍能感受到大江光对创作的专注和对大师的敬意。同样充满敬意的是唱片中排在《交流》后面的《二月告别武满彻先生》,这首乐曲由“夜”、“争论”、“永别”三部分组成。颇具名望的音乐家武满彻是大江健三郎的至交,在他写给健三郎的明信片上,有这样一句话:“我是多么地缺乏创作音乐的能力!”大江健三郎说,他从未想到武满彻说这句话并非出于本意,或是谦虚。在武满彻患癌症去世后,大江健三郎以接近伤感的肃穆心情,接受了这句话,他认为一个静听宇宙及自身内心的人,感叹自己创作的音乐能力太小,本身就令人起敬。某夜,武满彻携其重写的一个作品来到大江健三郎家一起讨论,没想到竟遭到了老友的批评,而后是他的反驳。这一切被大江光看在眼里,成了一曲新作的背景。

导演伊丹十三是大江光的舅舅,他导演的电影《平静的生活》就是以大江光的经历为蓝本的,那是1995年的事。还曾执导过《民暴之女》、《超商之女》等影片的这位名导演,1997年12月忽然跳楼自杀,留下的遗书中只表示“要以死来证明自己的清白”,真正的死因则至今谜底未解。大江光写了首《伊丹的回忆》,乐曲中沉浸着一股缅怀的思绪。

据我所知,国内市面上目前还没有大江光的唱片,因此我十分珍惜这张唱片,但我没有马上听。我妹妹返京逗留的三天,每日都到家父病榻旁问安,但这依然未能延缓父亲走向死亡的进度。父亲患的是难治之症,不到半年就失去了说话、吃饭、行走甚至正常思维的能力,好在父亲最终的十几分钟是平静的,那是在妹妹离开他整整一个星期的时候。后事料理完,我才顾上听《新的大江光》。也许是缘分,也许是必然,在大江光的音乐中,我不仅听到了没有功利杂念的旋律,听到了明丽、愉悦和纯净,还意外地听到了安宁和安慰。

这一瞬间,我蓦然体会到:安宁,也是一种爱。

释文:

这篇算是写人的。写我从未见过的人,活人,这在我还是第一次。如果国内市场上有大江光的唱片,我可能就不写了。如果他在中国很火,我就更不会写了。唯因其不为或少为人知,我才勉力写了这点东西。 

好一个大江光
文章信息
链接 / 大江光
来源:北京文艺网
作者:蒋力
更新:2018-02-08 2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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