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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个阶段,“贝多芬”这几个字,在我的字典里就是受难的代名词,除了他,还有“梵高”。他俩几乎没有享受到一丁点人世的快乐与幸福,贫困交加,风雪交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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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红莉

以往,听“贝九”第三乐章,会想起一个人的时候,冬天的桌上只有一盘紫菜薹,就着它默默咽下一餐饭的情景……孤独,又无比宁静。一直不适应喧嚣的环境,生命原本就是用来独处的。

后来,再听“贝九”第三乐章,会想起残荷、枯草地、风中的稻草垛、田野里没来得及收割的棉花秆,被霜雪浸成赭红色,漫漫一片,以及滩涂的芒草、芦苇——生命的常态,就是枯索与荒芜。

如今听这些,仿佛被一场大雾困在屋内,不能出门望远,只好退而求其次,在家剥花生壳,暖气片刺刺发出声响。时间会静止,生命会龟缩吗?它不会比坏更坏吧。

贝多芬年轻的时候,也曾与一个个姑娘建立恋爱关系,《月光奏鸣曲》就是献给其中一位的。后来,姑娘跟一个公爵结婚了。电影《一代宗师》里,宫二小姐对梁朝伟说:说出来也无妨,喜欢人又不犯法。我曾经心里有过你……章子怡脸上没一点表情,像是井底水,一直凉到骨头缝,怕是再蓬勃的烈焰,也暖不过来了。《月光奏鸣曲》里不仅有琴音,还有自然之声,远远的,渺渺而来,真是万物寂静啊。每次听《月光奏鸣曲》,心底无限宁静,静得仿佛要睡过去。梦是蜿蜒不绝的河流,我一点点地顺流而下,抵达,触摸,夹岸的花香草长。

《悲怆奏鸣曲》应该创作于《月光奏鸣曲》之后吧。一个人在经历了灵魂的甜蜜之后,顿然失去,陷入哀伤,听“悲怆”总有种幻觉,那急速回旋的音符,像是一个人在烈日下锄地,心上悲伤,手里紧握的锄头依然勤勤恳恳,一锄比一锄快,一锄比一锄深,到末了,仿佛用尽毕生精力,再回头望身后的一块地,却也整个翻了一遍新,可以在上面种植该种的一切。人生虽饱含悲苦,却无需自怜。“悲怆”应该有个副标题,叫“谢谢那些没有得到的”。

c小调第五交响曲(俗称的“命运”)是绕不过去的。我听得多的是小克莱伯与维也纳爱乐乐团合作的版本。在冬天,一边感受着寒冷一边听,哪怕手指脚趾冻得木了,一股澄澈的力量之美,雪浴一样寒冽,让身体里每一块骨头都醒了过来。据说许多人听“命运”时有恐惧之感,据说欧洲一个著名的女人听现场时,中途害怕得退场……我想,那是她的人生太过顺利了吧。那些在人生的泥淖里久久滚过的人,反而捕捉到慰藉。

一个最需要耳朵的人,慢慢失聪;一个特别有情怀的人,没有家庭。这真是双重的枯索与荒芜。在音乐面前,双眼可以退场,但不能没有耳朵。从26岁开始,生活残忍而野蛮地一点点地拿走贝多芬对于乐音最为敏锐的触角,以至49岁时完全失聪。30岁时,贝多芬才创作出第一首交响曲,比起莫扎特这个年龄段40首交响曲的辉煌战绩,他可真是大器晚成。

有些人的一生,就是受尽折磨的一生。然后两种结果,要么沉沦,要么涅槃。涅槃是什么?是超越肉体的局限,以灵魂感知一切。音符是一条大河,贝多芬以灵魂之躯去探水流的温度,慢慢熟透它,穷尽它。

有一个阶段,“贝多芬”这几个字,在我的字典里就是受难的代名词,除了他,还有“梵高”。他俩几乎没有享受到一丁点人世的快乐与幸福,贫困交加,风雪交加。俗世的零碎的幸福,滋养人,也毁灭人,就是不能重建人。而贝多芬就是在废墟上重建的一个特例,他置身人世57年,比大雪中的残荷还要枯索荒芜,他是大雪覆盖的湖,洁白无瑕的音符,托举着他,成全了他,看,这个人,他终于不朽了,他的灵魂——从不同的角度看,都是飞升状态,永不坠落。

听贝多芬 —— 谢谢那些没有得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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链接 / 贝多芬
来源:北京日报
作者:钱红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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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16-12-14 21:31